台灣導演蔡銀娟

《候鳥來的季節》劇照:升豪為了演出搶救雛鳥,寒流來襲時下水演出,相當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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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台灣藝文界而言,“蔡銀娟”這個名字並不陌生。畢業自臺大社工係、英國Kent Institute of Art and Design的蔡銀娟是知名插畫家,曾出版繪本《我的32個臉孔》、《夏綠蒂的愛情習題》等作品。她也是一個樂於嘗試和挑戰的人,曾在靈骨塔、美術館、製片公司工作,甚至擔任過馬戲團項目助理、社工員、中學教師、刊物編輯、配音員,豐富的人生歷練使得她投身電影創作的“華麗轉身”格外令人期待。

蔡銀娟的丈夫是台灣知名導演李志薔,六年前她因為協助丈夫編劇,開始對電影編導產生興趣。在那之後,她剛好生下女兒,成為人母讓她對親情產生截然不同的體悟,常回顧過往和父母的齟齬和衝突。她說自己在青春期時是個叛逆少女,覺得父母不了解自己,離開故鄉雲林到台北唸書時,曾有過半年沒打電話回家的紀錄。事後她才得知,那段期間,媽媽曾哭著打電話給台北的親戚,請他們幫忙打聽女兒的消息。

回想這些點滴,蔡銀娟體會到親人之間的“愛”與“傷害”相生相隨,太露骨的關心會刺傷對方、為親人隱忍情緒則會傷害自己。因此她動念創作以親情為主軸的電影,試圖通過這部電影反芻記憶中的“愛”與“傷害”。丈夫李志薔也給予她百分之百的支援,為她擔任這部作品的監製和生態導演,無論是製作或宣傳都親力親為。

視角直指社會現實

擔任社工員的經驗讓蔡銀娟對社會問題有格外深厚的關懷,《候鳥來的季節》因此像是三菱鏡,將蔡銀娟對親情的體會折射到她對故鄉雲林、外籍配偶、弱勢勞工的關懷上。劇情刻畫在台北擔任候鳥保育員的家民(溫升豪飾)和在雲林老家打零工的弟弟家雄(莊凱勳飾),因為父母在成長過程中給予不同的教育資源而懷有心結。兩兄弟也各自面對家庭危機,在台北的家民和妻子因為不孕和工作壓力產生爭端;在鄉下的家雄則因為沉重的經濟壓力、外籍配偶對故鄉舊情人的留戀、惡化的身體狀況而懷憂喪志。種種困境使二人的壓力推到極點,終於爆發衝突,兩人的起落也呼應候鳥“高蹺鸻”的遷徙與生死。直指社會問題的寫實風格大異於近年台灣甜美清新的電影風格,反而更似80年代台灣新電影的遺緒。

有別於過往繪本作品貼近女性經驗的視角,蔡銀娟這次選擇以兄弟親情作為敘事策略是相對大膽的嘗試。由於蔡銀娟發現台灣人不擅長表達親情,家人間的情感交流異常壓抑,大多迂迴地通過責罵或者嘮叨表達關心,而男性的情感障礙又甚于女性,因此她刻意透過兩個男性角色呈現家人間的親疏張力,例如片中林家雄花大錢買藥給媽媽補身體,反而被媽媽搶白一頓等情節,都意在突顯台灣傳統男性的情感障礙,以及傳統母親壓抑而扭曲的關心方式。

人與候鳥的生命共相

刻畫人情的同時,全片也以候鳥“高蹺鸻”的生態貫穿劇情。蔡銀娟說,劇本創作之初,她就決定以一個象徵物呈現人類與其他生命型態的共相。一開始她曾想就近透過陽明山的杜鵑或山櫻花呼應人生,但後來深受候鳥豐富的生命樣態吸引,決定借重候鳥固定遷徙的習性,呼應在故鄉雲林和台北間流動的男主角、以及在越南和台灣移動的外籍配偶。

蔡銀娟因此花了超過半年時間重新學習候鳥相關知識,並向關渡自然公園請益,在他們的協助下,跟隨鳥友們見習穿越線調查、水鳥係放、整理濕地等實務工作,更在劇本創作的過程中,多次邀請專業人士編修情節。

蔡銀娟笑稱,由於他們無法向候鳥“敲通告”,只能“等候鳥發通告給我們”,拍攝候鳥的過程格外折騰。例如為了拍攝一場男主角搶救幼雛的戲,演員溫升豪曾在寒流來襲時,穿著單薄的工作服,站在深及胸口的水中拍攝將近八個小時;製片也曾在清晨時,因為意外發現濕地上棲息大批候鳥,認為畫面珍稀,馬上衝回旅館將仍睡夢中的劇組叫回濕地進行拍攝。眾人因此在寒風中等待天色最美的時刻,捕捉溫升豪遠眺大批候鳥升空高飛的壯觀畫面。

候鳥看護幼雛的習性也是蔡銀娟選中候鳥的原因。電影呈現父母在經濟條件不足時,只能讓一個孩子繼續升學的兩難,如同候鳥看顧幼雛不及時,會犧牲落單或瘦弱幼雛的習性。片中林家父母犧牲林家雄的升學機會、成全林家民念大學的作法,是早年台灣仍普遍貧窮時,許多家庭的共同悲歌和心結來源。蔡銀娟強調,儘管近二十年台灣經濟條件有顯著進步,但這樣的悲劇其實仍然在偏僻地區上演,她希望不要再有任何孩子像林家雄一樣,成為無奈之下的犧牲品。

《候鳥來的季節》片場照:導演執導這場四位演員在雲林老家吃飯的戲

《候鳥來的季節》片場照:拍攝兄弟打架戲前導演與凱勳研究劇本

緊貼台灣社會眾生相

豐富的人生閱歷也讓蔡銀娟擁有不同階級和職業的好友,因此刻畫自雲林外移至台北工作的遊子、受不孕症所苦的都會女性、在雲林打零工的藍領階級、越南來的外籍配偶時,她幾乎不需要做功課,大多直接移植身邊好友的生命經驗。

演員們似乎也深受這些生命經驗召喚,在現實人生中和哥哥感情深厚、互相扶持的溫升豪,在扮演劇中哥哥的角色時常深受觸動;因為本片入圍金馬獎最佳男配角的莊凱勳也曾刻意熬夜製造黑眼圈,並且大量灌水製造肚子水腫的效果,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劇情設定的肝硬化患者;飾演受不孕症所苦的白歆惠,則在拍攝一場注射排卵針的戲時,要求注射真的排卵針入戲。這些敬業表現都讓蔡銀娟分外感謝。

然而全片最特殊的角色無疑是海倫清桃飾演的越南籍配偶阮雲鳳。台灣有非常多來自東南亞和大陸地區的外籍配偶,這個現象源自80年代台灣在全球資本主義生產序列中站穩腳步後,和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已開發地區一樣,開始有婚姻仲介引進經濟邊陲地區的女子,讓部分台灣男性以經濟優勢作為基礎,發展跨國婚姻。根據台灣內政部統計,現今外籍配偶人數約46萬人,但台灣的大眾媒體再現這群“新移民”時,常常使用負面的刻版印象,大眾流行文本也鮮少關注她們特殊的生命經驗。

不同於主流流行文本對“新移民”的漠視,蔡銀娟在《候鳥來的季節》中刻畫了阮雲鳳自越南遠渡重洋嫁給異國陌生男子的不安和恐懼、面對異文化的挫折和衝擊。蔡銀娟表示,之所以有這樣的呈現,是因為這幾年認識非常多外籍配偶,深受她們的生命故事感動,加上過去在英國留學時,體會過人在異鄉的痛苦,因此想透過這個角色,讓更多台灣人用友善的眼光看待遠道而來的外籍配偶。

飛入雲林百姓家的電影眼

除了底層人物的再現,蔡銀娟也在片中大量呈現的故鄉雲林的人文風貌與困境。雲林是台灣相對貧困的農業城市、也是人口外流最嚴重的地區之一,更因為超抽地下水,面臨嚴重的地層下陷問題。

蔡銀娟為了突顯這些議題,捨棄了自己熟悉的雲林西螺,選擇自己相對陌生、但地層下陷嚴重的雲林成龍濕地作為背景,設定劇中林家和成龍濕地大部分居民一樣,因為農田下陷變成濕地,只能依靠養蚵維生,大兒子必須離鄉背井到台北謀生、留在雲林的小兒子只能依靠打零工賺取微薄收入的困境。

突顯困境之餘,她也描寫了雲林純樸的人文風貌,例如養蚵人家的生活型態、成龍濕地的美景、成龍龍安宮、北港朝天宮、口湖柯寮等人文地景。蔡銀娟說,許多台北觀眾看完電影后,以為片中再現的是60年代的雲林縣,認為這樣純樸、貧困的地方已經不存在。然而蔡銀娟強調,雲林許多偏僻地區仍保持這樣美麗卻貧瘠的樣貌,台灣的城鄉差距遠比台北人想像的嚴重。雲林縣長蘇治芬看完電影后也深受感動,通過此片呼籲中央政府應對地方縣市付出更多關心。

這個再現雲林的過程最讓蔡銀娟感慨的是,拍片前她到成龍濕地舉辦說明會時,曾有學童問她:“雲林這麼醜,你們為什麼要來這裡拍片?”這讓蔡銀娟決心通過鏡頭讓當地居民重新看見雲林的美。

再現雲林的畫面美學後來確實受到不少肯定,導演林靖傑在看完《候鳥來的季節》後,曾稱讚她的影像構圖格外乾淨、純粹。蔡銀娟說,學美術的背景讓自己在編劇時容易“逆向思考”,大部分電影編劇會從大綱開始寫起,然後發展分場劇本,進而撰寫涉及細部動作的對白劇本。不過她寫劇本時,常常採取“畫面先決”的模式,直接從對白劇本的細節開始創作,然後將之改寫成分場劇本,因而片中的構圖都是她對劇情最原始的想像。

市場當前仍不悔初衷

身為新銳導演,蔡銀娟在這次的創作過程中感受到台灣電影市場的朝氣和希望,她認為當前的創作環境是十年前台灣電影人無法想像的好光景。不過她認為,台灣政府可以考慮放寬電影投資者三年內必須贊助台幣五千萬以上的金額才能抵稅的規定,以增加各種企業團體的投資意願。此外,她認為台灣近年有非常多富教育意義的電影,可以開放作為台灣公務員在職進修的素材,但目前的法規欠缺彈性,希望未來有機會可以鬆綁。

蔡銀娟也明白,在清新小品和國際大片的包夾下,以厚重親情為主軸的電影並非公認的票房保證,她在籌資的過程中就曾遭到許多公司婉拒,也曾被要求放入更多輕快的商業元素。不過蔡銀娟堅持不改初衷,僅通過部分團體的小額贊助忠實地進行創作,連資深電影人小野都為他們不嘩眾取寵的堅持而為之感嘆。

蔡銀娟以2010年在台灣引起熱潮的親情電影《父後七日》為例,認為台灣觀眾不見得會排斥親情題材,只要勤跑宣傳、說明創作意旨,觀眾一定會喜歡這樣貼近生命經驗的故事。因此這陣子蔡銀娟和丈夫李志薔行程滿檔,像勤奮的候鳥夫婦,帶著他們共同孕育的候鳥電影飛遍各大校園和電影院進行宣傳。蔡銀娟說,這股衝勁源自她對親情和故鄉的愛,只要這份愛還在,她就會繼續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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