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候鳥來的季節》

我是因為拍攝《候鳥來的季節》這部電影，才認識安琪兒的。

安琪兒是個優美的女孩，她的腿瘦瘦長長的，眼睛清澈晶瑩。她總是如此沉默恬靜，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動如山，就像個天使一樣。我想，無論是誰看到她，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這就是我們的安琪兒，一隻正要升格當媽媽的高蹺鴴。

大部分的高蹺鴴，就跟其他冬候鳥一樣，每年秋天從亞洲北方，千辛萬苦飛越重洋到台灣過冬，等到春天時，再飛回北方繁殖後代。但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高蹺鴴選擇留在台灣，孵育他們的下一代，就變成了留鳥。

當初會選擇拍攝牠們，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就像候鳥一樣，從中南部來台北打拼，每年只在過年時回老家一趟；如今在台北成家立業當了媽媽，就成了留鳥。我甚至覺得，台灣社會(以及我們電影) 裡的外籍新移民，彷彿也是候鳥變留鳥的縮影。

而安琪兒，便是跟我們一樣，選擇在這裡定居的留鳥。

鏡頭裡的安琪兒總是在孵蛋，一個在我看來十分枯燥無聊的工作。有時候，她會站起來查看每顆鳥蛋的情況，幫它們翻翻面，然後又蹲下來繼續坐著。下雨了，她就用羽翼當成遮蔽的傘，繼續守護那一窩小小的蛋。其他的高蹺鴴，一遇到什麼風吹草動就驚嚇亂飛，叫個不停，但她永遠穩穩地坐著，沉默而恬靜。

直到那一天，我才終於聽見她驚慌的聲音。

那是五月的一個午後，安琪兒的第一個寶寶孵出來了，卻不知怎地掉出鳥窩外，爬不回去。偏偏這一天颱風來襲，雨水漱漱地灑落下來。還有兩顆蛋要保護的安琪兒，無法離開鳥巢去幫寶寶遮雨，只好焦急地叫著，鼓勵寶寶趕快爬回窩裡。奮力掙扎的寶寶，在風雨裡頻頻跌跤。雨勢越來越大，寶寶的活力便越來越小…

看著攝影監視器裡的安琪兒，還有那出生不到一天，卻得跟死神奮力拔河的寶寶，我的心好像被用力扭絞的毛巾，有點無法呼吸。

那時候，我的女兒因為腸胃炎與肺炎，已經住院三次了。有時我在外地工作，接到女兒打來的電話，就好想飛奔回去，但卻常身不由己。幸好我還有家人幫忙照顧女兒，但安琪兒呢？她只有一個人，在風雨裡無助地叫著。

而今，電影已經完成，即將在9月28號上映。但那個令人難忘的午後暴雨，還有安琪兒焦急的叫聲，至今仍深印在我腦中。不知道現在她到哪去了？寶寶們是否都平安長大了？現在，每當我經過濕地或田埂，看見一大批高蹺鴴在水面盤旋時，就會忍不住猜想：安琪兒是否在這裡？她現在過得好嗎？

我無法知道安琪兒的去向，僅能以這篇文章獻給她，希望她在未來的生命旅程裡，充滿平安順利，永遠不要再遇到那樣的煎熬大雨。